地窝子在大山深处,那是我心中的难忘之地。

那一抹绿色,长久地牵绕在我梦中,不离去,也不远去。

上世纪70年代末,我们这群十八九岁的新兵,被一辆卡车拉到了贺兰山的一条深山沟,执行开掘隧道的国防施工任务。

那是1978年的深秋,我们这群踌躇满志的新兵,一起被拉到了贺兰山脚下的军营。军营左靠大山,右连戈壁沙漠,山上光得不长草,沙漠荒得望不到边际。没有绿色的地方让人心焦。离家的孤寂需用绿色来抚慰,哪怕一片草一棵树都行。晚上,我注视着离家时接兵连长写给我的部队地址:“银川市新市区银巴路57号某某部队”一时不得其解。这地址清清楚楚写着部队的门牌号码,应该在银川市区,怎么会在山沟里?是不是分兵时把我搞错了?我拿着这个通信地址找连长:“接兵的王连长让我去的是银川市新市区银巴路57号的部队,分兵时是不是把我分错了。我想回市里的部队。”连长一听哈哈大笑起来,他说:“一点没错,因为我们部队的供给、留守在银川市新市区,距银巴路57公里,所以就有了这个地址。”我听了连长的解释,很想大发一顿脾气,但我不敢——连长的面孔很威严。

这里山很高,沟很深,咆哮的狂风裹着沙石飞奔着,吹打得山石“啪啦啦”作响。山上没草,也没树,兵们望遍大山,见不到一砖一瓦的建筑。营房在哪里?连长说,就在这沟里,就在你们的脚下,但得你们亲手去盖。

好像老天故意给我们下马威,迈进军营这风就没停过。贺兰山刮来的风冰冷得像刀子,腾格里飞来的沙尖得像锥子,吹打在脸上让人生疼、狂躁、流泪。风暴烈得一天猛似一天。最猛的时候,沙尘滚滚、铺天盖地,天色昏暗,几步之外,景物模糊。风中的沙尘,任你把门窗封得再严也挡不住,它钻房间、钻鼻孔、钻被窝。那天早上一觉醒来,鼻子里是尘泥,被子上是尘沙,宿舍的水泥地上能踩出脚印。这是什么鬼地方,不仅没有草没有树,而且盛产这令人生厌的风和沙?!我哭了,新兵们也哭了。

纳闷,这大沟两面是山,山上是石,没有一块平地,怎么盖房子?我们正困惑,连长带着几个腰粗背圆的老兵走了过来:“你们看着,房子就在这铁锹下!”连长的话刚落,老兵的锹就把尘土扬上了天。他们三下两下,便在山坡上挖掘出3米多深、20多平方米大的大坑。坑在这些五大三粗的老兵们的手下,拓展得很快,一会儿工夫,坑壁被修打得平平整整,地上还铺上了五花石。接下来的活,手脚更麻利。他们在大坑的上面搭上椽子或者木板,再在椽子上面铺上油毡,再在油毡上面抹上泥巴,最后用木条和油毡钉一扇门安上。这样,一个能住十多个人的地窝子,仅用三五个小时就盖好了。有新兵问,这“土坑”能住人吗?老兵脸一沉,扯起了嗓门:这哪叫土坑,叫地窝子,记住!你在哪儿也找不到这冬暖夏凉的地窝子。地窝子,好形象的名字!我们如法炮制,很快,大山深处就出现了一溜儿的地窝子。

该给父母写封信了。为了不使父母担忧,我没写荒山戈壁,没写飞沙走石,就写“条件很好”“宿舍很暖和”“领导很关心”之类的话。连续几封信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。心想,就让父母以为我在城市里当着幸福兵吧,反正通信地址有欺骗性。

已到炎热的夏季,没有水,没有树,没有草的大山,被炎炎的赤日和来自腾格里沙漠的热浪,晒烘得青山欲燃,四处生烟。那厉风,那烈日,无遮无挡,扑你而来,吹烤得兵们皮肉钻心似的疼痛。不到一天,那一个个赤露白嫩的胳膊上,就被揭掉了厚厚的一层皮。

傍晚,刮了一周的狂风沙尘终于歇息了下来,又下起了暴雨。清晨雨住,我仰望戈壁,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抹绿色,这是来到这里第一次看到戈壁的绿色。我急切地朝这绿色走去,想尽快知道这神奇的绿色究竟是什么植物,为什么一个雨夜使它降临戈壁荒漠。原来这是一堆堆像刺猬一样的植物,绿色的刺长得浓浓密密,灰里透翠,坚韧无比。看来这是这块戈壁的唯一绿色了。它叫什么刺?它是从哪里来的?几天来为什么不露面?班长告诉我,这不是刺,是草,它像沙漠里的骆驼一样,耐暴晒、耐风沙、耐干旱,生命力极强,我们叫它骆驼草。它特别适应沙漠戈壁。流沙如果把它埋住了,它那针一样的叶子会不断长出来,所以它的根扎得很深、也很牢。它是被沙尘盖住的,遇到下雨,雨水冲去遮盖的沙尘,它就会露出翠绿的针叶,而且会使劲生长。风沙也拿它没有办法。

大山的石虽然是滚烫的,风虽然是流火的,沟虽然是燃烧的,但有让兵们慰藉的地方,那就是地窝子。一钻进地窝子,就会把烈日酷暑、狂风飞沙关在外面。地窝子虽然有点阴湿,有点昏暗,还有被狂风刮进来的浓浓的呛人尘土,但兵们不在乎这些。因为它湿中透着凉爽,与恶劣的外面相比,那就是“天堂”了。尤其是在炎炎赤日的中午,从热浪里钻进地窝子,清凉扑面而来,抚你的肤,抚你的心,顿时会赶走你身心的闷热和烦躁。这时,如若躺倒在铺,便能很快入睡,大解困乏。

啊,骆驼草,多么贴切的名字,多么富有精神的草。我被它生命的顽强深深感动了。我想,这种草无花、无果、无貌,也许做不成盆景,进不了大雅之堂,但它选择戈壁荒漠为家,它的存在是英雄般的,是伟大的、富有意义的。

地窝子虽避暑,但怕雨。如果雨下得猛,下得连日不停,房上的泥巴会被雨水泡透。这样就成了天上下大雨、地窝子里下小雨了。这种情况发生在白天还好,如果发生在晚上就惨了。有一次,一连下了4天雨,雨水把房上的泥巴泡透了,这儿漏,那儿滴,被子浸透了,褥子也湿了。不能躺着睡,只能坐着睡。待雨停了,天也亮了。这一夜,兵们就光听老天下雨,忙着“接”雨了。

我从此记住了它的名字——骆驼草,也记住了它给我的一种精神。我写了这样的诗句为己言志:“崇敬你,绿色的沙漠之舟,烈阳暴晒你,你不低头,沙暴掩埋你,你高昂着头;你是沙漠的英雄,你是戈壁的骄傲,你是力量的象征,你是我心中的绿洲。”

刚有秋意,贺兰山就寒风如刀了。大风吹打在人脸上,如针刺刀割。那年,兵们要在大山里过冬,但谁也没有惧怕,因为有地窝子。寒冬的地窝子,是让兵们感到欣慰的地方。外面虽然冰天雪地,寒风袭人,地窝子却温暖如春。钻进地窝子,那被冻了一天的身体,很快就暖和了过来。一夜过去,个个感觉浑身舒展,筋骨生热,满身添劲。

我被这一抹绿鼓舞着。在新兵连那些枯燥的日子、劳累的日子、寂寞的日子,我去看这抹绿色,向它发问、同它对话、面对它思考,似乎寻找到了一种力量、一种自信、一份勇敢。是的,在近50摄氏度的沙滩上练习射击,沙滩像烧烫的烙铁,烙得皮肉疼痛,烈阳像火炉一样当头直照,烤得人头晕眼花。每当这苦累难忍到了极限的时候,我总是想那一抹绿,总是鼓励自己,坚持、坚持……我射击的精确度越来越高;我在狂风飞雪中练越野、练行军速度,脚上的泡磨出了一层又一层,我以坚强的毅力坚持再坚持,练出了一身劲和一双铁脚板。新训考核结束,我各项全优,戴上了大红花。表彰会后,我悄悄地奔向这抹绿色,我把挂在胸前的那朵鲜艳的大红花系在了骆驼草上。我轻轻地对它说“谢谢”。

大山的环境虽然艰苦,但兵们的欢乐一点也不少。老班长能歌善舞,他组织了一个地窝子演唱队,一有空就编小歌舞、小演唱。说的、唱的、演的都是连里的人,身边的事。演唱队每月给大家演出两次晚会,不长时间,他竟把全连的官兵,从头到尾演唱了个遍,把有意思的事儿唱了个遍。记得老班长有一个编词演唱得很棒,听了让我至今难忘:“咱文书,个子不高身体小。身体小,别小瞧,吃得一点也不少,一顿能进十蒸包。十个蒸包不白吃,扛上石头不惜力,脚下生风快如兔……”词编得顺溜,加上他那油腔滑调的夸张表演,逗得大家捧腹大笑。

我们已接受了沙漠戈壁,也从心灵上征服了它,但更为艰苦的生活还等待着我们。我们这群想当将军的士兵,这群刚刚接受过脱皮掉肉式训练的士兵们,又被拉到了大山深处开山凿洞,承担起了施工任务。

多少年过去了,我常常想起那大山深处的地窝子,想起那响彻大山的笑声。

也许我的军旅生涯注定与绿树、青草、鲜花无缘。离开了荒漠又来到了荒山。这山、这沟荒得灰白,荒得苍凉。风也是那么阴冷。我们在这里安营扎寨,从山坡上挖出了一个个大坑,搭上椽子,盖上油毡,压上泥巴,就成了一个个地窝子宿舍。正是盛夏季节,从火炉一样的戈壁沙漠住进了深山沟,以为要享清凉避暑的福了,没想到太阳一落山,冷风呼啸,冻得人直打颤,不得不身裹棉袄。入睡,地窝子寒风直窜,常常被冻醒。出了“火炉”又进“冰窖”,兵们说,我们的命怎么这么苦?我觉得酷热和阴冷,不是让人最“苦”的,让人感到最苦的是荒芜给人的寂寞。因为一个在绿色的田野里长大的农家孩子,无法忍受看不到绿色的痛苦。

隧道要一锹一锹地掘进,石头要一块一块地背出,每一天我们都接受着塌方的危险,每一天我们的身体都是极度疲惫的。生活的艰苦和单调,使我更加想念戈壁滩上的那抹绿色了。想起那抹绿色,总有一种愉悦,一种鼓舞和力量。它使我单薄的身体,在沉重的石头面前不再畏惧,疲惫的肢体增添了力量,帮助我带领战友们以最快的速度掘进、掘进,创造了掘进速度的最佳纪录,也使我懂得了青春的美好和生命的可贵。

在戈壁、在深山4年的士兵生活,这一抹绿色,常在我心中伴随着我,鼓励着我不断前行,直到成为一名团职军官,胸前挂上了5枚军功章。我想,人的一生应该像那一抹绿一样,活得坚强些、有力些、富有意义些,活出一种精神,为世间留下一点美好。

戈壁滩上那抹绿,梦中牵绕一抹绿。